沉睡了的棉花堡 - 內文節錄

談情說愛,最終也是要勇敢去愛,而且勇敢去不愛。

我選擇愛她,她選擇不愛我,但無論愛或不愛的一方,都要勇於承受選擇帶來的後果。

《沉睡了的棉花堡》

 

楔子

微微細雨降落在我的髮端和肩頭,狹窄的視野只得一片刺眼的白,冷空氣中混和著雨水和岩灰的味道。
我把領巾再束緊一點,搓揉著冰冷的雙手,深深吸一口氣,然後抱起臂胳,繼續沿著小路向上行走。
走過層層疊疊的石群和水池,看著盛載著雨水的引水道,我的心情像被甚麼蠶食著,一點一滴地往下沉去。
昔日皓白的石灰階地、淡藍的天然泉水,此刻躲到哪裡去了?
眼前所見的,盡是帶點灰濛的白,以及從天而降的雨水。若非現在是下雨天,這些水池大多已經乾涸,不再是美麗的池群了。
記憶中那座白雪皚皚,漂亮得的令人捨不得離開的棉花堡,現在是沉沉地睡著了嗎?
是的,我應該明白,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。
我走近其中一個小小的水池,緩緩地蹲下來,閉起雙眼,把右手的食指伸進去。
指尖像是冷僵了般,瞬間失掉知覺,我不禁低呼一聲:「好冷啊!」
就在那一刻,我彷彿敲打了某道記憶之門,聽到回憶裡的聲音。
同一個場景。同一句對白。截然不同的感覺。
當日不小心踏進「變質區域」的渠水中,今天就遇上從天而降的冷雨。
不過比較起來,那年的渠水,好像比現在的雨水還要冷。
「好冷啊!我的腿一定會壞死了!」
我記得自己閉起雙眼,咬緊牙關,赤足踢著冰一般的池水,跨張地叫起來。
「你的細胞頑強得不得了,才沒這麼容易壞死!」阿澄沒好氣地瞪我一眼。
「真的很冷呀!阿澄就是從來都不會憐惜我。」怕冷的我終於忍耐不住,把腿從水中抽出來,迅速穿回襪子及長靴。
「誰叫你自願把腿伸進去?」
「你早該阻止我嘛!」我撅起嘴巴。
「如果阻止得來,那還是楊小綿嗎?」阿澄拍一下我的頭顱,嘆了口氣。
「怎麼連身體也變冷了?」我發現冰凍的觸感已由腳踝向上蔓延,似是透過血液遊遍全身。
「很冷嗎?你真的很笨!是一頭笨綿羊!」阿澄嘴裡在挖苦我,卻又急忙脫下自己的羊毛領巾,用它圍住我露出來的脖子。 '「阿澄又在欺負人了!」我用力吸吸鼻子,我想它大概變得紅彤彤了。
當我試圖把雙手埋在領巾裡,阿澄已緊緊捉著我的手,向著掌心輕輕呵氣。我的手和心也覺得暖烘烘的。
阿澄就是這個樣子,說話上老是佔人便宜,事實上卻是個心細如塵的女孩。
那時候,我便在心底跟自己說,他日結識的男朋友定要像阿澄一樣,性格爽朗但又細心體貼。
這樣說來,其實他也及格吧 …… 不是嗎?為甚麼就是差那麼一點點?
他也曾經以熱暖寬大的手掌,溫柔地搓揉我冰冷的小手,還在我冷得通紅的鼻尖上吻過無數遍。
怎麼愈是親密的身體接觸,反而愈是不著痕跡?
我甩甩頭,從回憶中奮力掙扎,好不容易才稍微清醒過來。
我凝視著自己的手掌,青青白白的,沒有甚麼血色。來到今天,沒有人會願意理會它了吧?
這都是活該的。就是它的冷,刺傷了別人。
繼續向前步行,我來到棉花堡最頂端的地方,也最多石灰質沉澱、最符合「白色堡壘」外號之處。
我終於回來了!看著一大片軟綿綿的「棉花」堆在一起,雖然現在的天色不大好,地上的「棉花」也不如數年前的潔白漂亮,但心頭仍是掀起一陣難言的感動。
是的,望著既像白雲,也像白雪的「棉花」,我的內心滿是感動。
這個時候,日出的光線剛巧投射到腳下的石灰階地,似是賦予它一種特殊的力量,把它變成一面跨越時空的鏡子。
我彷彿能穿透石地,繞過光陰,從中看到過去的一幕。
難以自制地,無力對抗地,我再一次墜入回憶的漩渦。
「好美啊!就像踩在棉花糖上起舞,感覺真棒!」
我看見束著馬尾,穿上厚重大衣的自己,正興奮地在猶如「棉花海」的石灰地上舞動手腳。
「你這頭笨綿羊,小心跌個四腳朝天!」
我還看到阿澄,她穿得比我輕便多了,臉色卻明顯較好,精神奕奕的,好像一點也不覺冷。
「不要老是說我笨,我的身手好得很!」我把穿著長靴的腿埋到「棉花海」裡,整個人似是要陷進去的,好玩極了。
「我們找個位置坐下來,靜靜欣賞日落吧!」她環視四周,尋找適當的地方。
「日落有甚麼好看?我想看日出多一點 …… 」我不屑地嘟長了嘴,很想耍性子,但又知道說下去會理虧。
「那請你細心想想,是誰令我們今早看不到日出?」阿澄果然抓住我的話柄。
「那本甚麼超級旅遊天書不是說,一定要看看棉花堡的日落嗎?」我胡亂找些話混過去。
然後,我像個淘氣的小孩子向姊姊撒嬌般,拉住她的衣袖,挨近她的肩頭,雙雙跩到花海的另一端。
我仍然記得,微黃的光線照射在雪白的棉花上,也同時投到阿澄白晢的皮膚上。
那映照著夕陽餘暉的側臉,從鼻尖到嘴唇的弧度,看起來煞是好看。
當時沒怎麼在意的畫面,如今回想起來,才驚覺印象如此深刻。
阿澄的剪影,就如漣漪一樣,慢慢在棉花海上漾開來。
記憶就是如此奇妙的東西,經過時間的打磨,逝去的竟比當下的更真切震撼。
就在我沉浸在無底的回憶時,耀眼的太陽已從山巒間鑽出來,高高掛在半空之中,取替了黑暗,也驅走了冷雨。
我把視線從花海抽離,微微仰起臉,半瞇起眼睛,迎著金粉色的早晨陽光。
真的很迷人。如果阿澄也在的話,那該有多好?這是比日落還要美的一幅圖畫。
阿澄,你到底在哪兒呢?
「我們來個約定好不好?」回憶中的我拾起一小撮「棉花」,把它拋向阿澄。
「甚麼約定?」阿澄警覺地聚攏眉頭,「你又有哪門子的鬼主意?」
「很多年後,我們要一同重遊棉花堡。」我握緊拳頭,右腳重重地踏到石灰地上,以示我的決心。
「你這個多心的人,有那麼多地方想去,還會再回來嗎?即使再來,又要輪候到甚麼時候呢?是不是等到變成七十歲的老婆婆時,扶著柺杖一步一步爬上來?」阿澄沒好氣地笑笑,嘴裡不停地打擊我。
「我這次是說真的,從來沒有如此認真過。」我清了清喉嚨,一臉凝重地宣布:「六年吧!就這樣說好了。」
「為甚麼是六年?還以為你會說十年呢!」阿澄不忘揶揄我,「你最愛的那套愛情連續劇,不是有甚麼十年之約嗎?你好像看得蠻投入,總是哭得涕淚連連。」
「我也覺得十年比較有味道,只是 …… 」我頓一頓,然後吐吐舌頭,「只是怕事隔太久,會忘記了約定啊!」
當然,現在的我明白,我是怎樣也不會忘記這個約定的。
六年也好,十年也罷,都不會忘掉。
只是,十年後才重回舊地的話,感受又跟現在有何不同?棉花海的漣漪,阿澄的側臉,仍會如此歷歷在目嗎?
阿澄,你到底在哪兒?
就在此時,沐浴在朝陽下的我,感覺到一種微妙的磁場,正在遠方向我逼近。
阿澄,你是不是回來了?
我猛然回頭,努力地轉動眼珠子,在花海上搜索她的身影。
阿澄,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?
不出我所料,一個朦朧的人影,在花海的盡頭出現,一步一步踏著棉花走過來。
她來了!我早就知道她不會失約。
我盯視著人影,屏氣凝神,默默期待著重聚的一刻。
可是,當人影的輪廓漸變清晰時,我的心頓時冷了一截,似是被埋在腳下的花海,甚麼知覺都沒有了。
赴約的是他,不是她。
她失約了。

 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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