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了翅膀的鑰匙- 內文節錄

 

寄信
Z小姐:

很久不見了,你還好嗎?
猜猜我在哪兒?我正跟你踏在同一片土地上。不錯,我身在意大利,目的不用多說。
也許你會覺得我很煩厭,但我就是想靜靜地守候著你。我知道,只要我肯等,總會等到你原諒我的一天。
昨天來到佩魯賈山城,這兒正舉辦巧克力節,街上都是巧克力的製成品,齊爾科廣場還建了一座「巧克力牆」,看起來好不壯觀。
我在想,如果你這個巧克力迷在這兒,一定會興奮地又跳又叫吧?說不定你會張大嘴巴,將人家辛辛苦苦築起來的牆吃進肚裡。
好想再看到你貪吃的樣子。那天你幹掉黑森林蛋糕時,表情天真得像個小孩,令人很想抱著你呵護一世。
曾經犯錯的我,還會有這個機會嗎?
可可最近的身體愈來愈差,阿輝說牠心臟很弱,隨時就會離開,你會回來看看牠嗎?牠經常走到玻璃屋,在那兒呆上一整天,我知道牠很掛念你。
我也很掛念你。你已把翅膀插在我的心上,它早就跟著你飛走了,我無法把它拿回來。
再一次跟你說對不起,我和可可會等著你回來。

P.S. 當我看到這條鏈子時,幾乎叫了出來,那簡直是為你而設的!長著翅膀的鑰匙,你願意戴上它嗎?

S先生(和可可)上

 

第一回 凡間月老
盛夏的中午時分,頭頂的太陽正施展渾身解數,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均熱得汗水直流,統統加快腳步,不願在室外久留。
在某電燈柱的旁邊,一直站著一名短髮的年輕女生,整個午飯時間也沒離開。她身穿純白的連身校服裙,肩上揹著米色的帆布書包,雙手抱著一疊厚厚的紙張。
那雙靈動的眼珠子不斷左右移動,打量著路過的男男女女;白晢的臉蛋在烈日下曬得通紅,額角的汗珠閃閃發亮。
忽然之間,她的眼眸閃過一抹亮光,發放出一道「尋裡尋他千百度」的信息。
「先生,請問可否阻你幾分鐘時間,我們正進行問卷調查……」女生看準目標,在交通燈的位置「攔截」了一名男生。
「不好意思,我趕時間。」男生反射性地看看手錶,頭也不抬一下。
事實上,他根本看不清腕錶顯示的時間,這個只是表明自己「繁忙」的指定動作。
「請給我三分鐘,三分鐘就好了。」女生攏攏髮尾,一臉誠懇,「這是學校功課,麻煩你。」
男生不耐煩地抬起眼睛,本欲狠狠地拒絕,最終卻給予完全相反的回應。
「好的,你隨便問。」他的態度變得親切,還慢條施理地站到一旁。「我也曾經是學生,知道收集資料寫報告的難處。」
這個當然不是原因。他願意停下來乖乖答問題,完全是為了視覺享受。
柔順的烏黑短髮。水靈靈的眼眸。紅粉菲菲的臉頰。甜美的陽光笑容。
齊蔭的劉海滲著汗水,貼服地倚著前額;雪白的粉臂線條優美,十指纖幼細長,散發著少女的青春氣息。
還有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,一身雪白校裙的純情打扮,試問他有何理由說不?拒絕她的話,不是對不住良心,而是對不起自己的眼睛。
問卷的主題是生活藝術,問的都是「你最喜歡聽甚麼音樂」、「你愛看哪一個作家的書」、「你最難忘的電影」之類的個人喜好,果然三分鐘就完成了。
「謝謝你的寶貴意見,再見。」女生完成任務,滿意地笑著道別。
「不用客氣,你是哪間學校的?」現在是男生對她起了興趣。
「陳關何中學。」
「噢……是所名校呢。」他一心要討好她。
「你有聽過我們學校?很難得啊!」女生的笑臉令人如沐春風,心裡卻發出無聲的冷笑。
「我才大學畢業沒多久,仍很關心學界發展。」
這個答案真是無懈可?,一來強調他年紀尚輕,二來帶出高等教育背景,三來反映他對校園界別的關心。
他怎會知道,這番本應「一舉三得」的話,倒成了他的致命傷?
唉!看你談吐溫文、五官端正,而且有點藝術觸覺,原來又是一名膚淺的男生。女生聽著他的恭維話、自誇話,心裡嘀嘀咕咕。
男生聽不見對方的心底話,隨便找了個藉口,向她要了手機號碼,滿以為自己勝利在望。
他怎會料到,自己已在心儀的女生面前,出了大大的洋相?

隨口抓了八個數字打發暫時沒有利用價值的男生,她隨即把問卷塞進書包,一邊把作為午餐的巧克力往嘴裡塞,一邊敏捷地跳上路邊的計程車。
她瞄瞄行動電話的時間顯示,應該不會遲太多吧?跟剛才扮作忙碌的男生不同,她可是真的忙得不可開交!
現在有二十分鐘空檔,必須好好利用。她先是速讀剛才的問卷,進行初步分析;繼而披上格子乾濕褸,蓋住內裡的連身校服裙;拿出鏡子和化妝品,替自己化了個搶眼的彩妝;最後把mp3的電芯換掉,確保它電源充足。
還有三分鐘時間,足夠撰寫一個簡單的手機短訊,同時啟動MSN的行動裝置。
他不在啊!她反複看了在線名單三次,依然沒有他的名字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,他那邊已是凌晨時分,大概早就上床睡覺。
計程車在一所美容院前停下,她急急到盥洗室換衣服,對著全身鏡梳理一下頭髮,瞥一眼筆記本上的「提問大綱」,復又精神奕奕地「上班」去。
「Gladys,你很久沒來了!」她熟絡地把手搭在床上的女生肩頭。
「我很掛念你啊!」Gladys一骨碌彈起身子,握住她的雙手,「Pepsi,事情又有新進展,我不知怎麼辦才好。」
「甚麼?那個Levis小子有進一步行動嗎?」她以右手反握Gladys,左手則放進制服的口袋。
那隻手按動了mp3的錄音鍵,兩人的對話同步被化成數碼檔案。
「Levis小子?我和他性格不合,早就沒見面。」Gladys聳聳肩,嘴角漾起濃濃的笑意,「現在的是Mr Key,高大威猛又有型,簡直是絕世『筍盤』。」
兩星期沒見,Levis小子原來早給攆出局。對Pepsi來說,這本來是個好消息,但中途殺出一個M. Key,局勢一下子又維持原狀。
不!或許更為不利才對。Levis小子頂多算是三班馬,這個Mr Key的實力很有機會在他之上。
「Mr Key?是個外國人?還是打開你心扉的鑰匙?」Pepsi啐她一口。
「當然是個香港人,不過學識豐富,英文說得頂呱呱!」她說得心往神馳,顯然已被對方深深吸引,「長得俊俏不在話下,而且事業有成、浪漫細心、溫柔體貼……」
「你先躺下來再說。」Pepsi沒好氣地打斷她,把洗臉膏塗到她臉上。
「還有,他學識淵博、熱心助人、積極上進、開朗幽默……」她開始想不到四字詞語。 
Gladys興奮地形容兩人的相識經過,原來那男生經常戴著一條鑰匙形狀的頸鏈,所以得出Mr Key這個代號。
「聽你的描述,絕對是個油腔滑調、到處留情的多情種子。」Pepsi顯得對這名新角色甚有保留。
她正想替Gladys敷上巧克力面膜,冷不防Gladys又彈起來,一臉認真地為Mr Key澄清道:「他頂多是個口甜舌滑、四處飄泊的不羈浪子。」
「對啊,比巧克力還要甜。」她作勢要嚐一口手中的面膜。
這張巧克力面膜,可是她特地帶來美容院的「私伙」。作為一名巧克力迷,她相信所有跟巧克力有關的東西,都是可愛而美好的。
就像這刻,嗅到空氣中淡淡的巧克力甜香,那氣味好比夏天來臨的初戀。
夏天。初戀。巧克力。她不由得在心底泛起一道懷念的微笑。
回到現實,聽Gladys的口氣,情勢似乎不樂觀。Pepsi皺起心裡那道小眉,嘴裡卻不斷發掘新話題。
從男生到化妝品到高跟鞋到OL生活到可怕上司到古怪同事,再回到男生這個標準討論題目,兩人都可以喋喋不休、絕無冷場。
兩小時後,Pepsi送走了得到雙重滿足(皮膚和嘴巴,也是生理和心理)的Gladys,匆匆脫下白袍,再次鑽進計程車。
又是分秒必爭的時間。Pepsi動作俐落地戴上耳筒、取出原子筆和拍子簿,邊聽著錄音邊抄寫筆記,猶如一個專業的記者。
當然,她的真正身分,不是中學生,也不是美容師,更加不是記者。

下一站,她終於回到真正的「辦公室」。
辦公室設於旺中帶靜的天后區,座落一棟商業大廈的頂層,屬於商廈中罕有的殘舊建築物,唯一比同區唐樓優勝的地方,大概是擁有一部小小的升降機,能減低嚴夏爬樓梯一命嗚呼的風險。
每次踏入那狹小的大堂,看著那骯兮兮的牆壁,還有以蝸牛姿態向上爬的舊式升降機,她都懷疑大廈會被列入新一期市建局的清拆名單。
唉!又看到小強家族了,看來牠們最近相當活躍。她啟動了手機的照相功能,替小強拍了幾張大特寫,其中一張更把自己的樣子也拍進去。鏡頭前的她呶起嘴巴,像是要向誰撒嬌似的。
看見這張「小強與我」的合照,他會不會笑個半死?可樂想想也覺好玩。
然而,在升降機門外等候的,絕不是那個會憐香惜玉的他。
「凌可樂,how come這樣晚才回來?」胖子上司甫見她踏進公司,立即朝她咆哮。
「我今天連跑幾場呀!累死人了!」可樂甩甩肩上的袋子,跟鄰座的同事打了個招呼。
在美容院被稱為Pepsi的她,真名竟然是可樂,真是夠有意思的。
這個「可愛」的名字,令她一直成為別人的焦點。幼稚園時代,小朋友們都羨慕她;小學時期,同學都愛討論她;中學的日子,大家有了開玩笑的對象;即使升上大學,她依然是眾人無聊時的救星。
「你記得今天要交兩個progress report吧?086和178……不,是121。」啣著煙頭的胖子上司走向她,弄得四周霧氣靄靄。
「記得,給我半小時。」她馬上飛奔回座位,開啟桌上的電腦,視線在筆記本的紅圈上游走。
「好,現在是下午三時二十三分。」他瞄瞄牆上的掛鐘,又吐出一圈白霧,轉向另一名女同事問:「寶寶,你的report呢?」
「不好意思,我今天有點私事,所以……」寶寶慌張起來。
「這裡是辦公室,不是給你辦私事的地方。」胖子上司的五官擠作一團,「雖然你是new blood,但也要保持良好的working attitude,別以為自己真是個baby!」
他又來了!每次在賭場失意,都要抓著下屬發洩一番,想來今天的六合彩小球和草地上的小馬都不大生性。
「喂喂,老闆先生,你怎麼一點人情味也沒有?」可樂按捺不住。
胖子上司轉身看向她,臉露不悅之色;寶寶則猛向她打眼色,示意不要將事情弄大。
「寶寶最近要考試,爸爸又進了醫院,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?」可樂向他連連進攻,「至於老闆先生這麼火光,應該也是為了私事吧?今回是要鋪草皮還是買了大批廢紙?」
「凌可樂,you……」胖子上司先是繃緊了臉,轉眼卻沒好氣地笑笑,「真的不夠你說,全公司就以你的口才最outstanding!」
「謝謝。」可樂一臉洋洋得意。
我的口才怎及得上你呢?你的英文多得可以壓死人!她一直對胖子上司那些口音不漂亮,卻刻意加插的英語嗤之以鼻。
「難怪許多client都喜歡找你幫忙,commission也特別豐厚。」
「多謝讚賞,我可是盡心盡意為他們服務的。」她對讚美照單全收。
「希望你的time management同樣outstanding。」他瞥向掛鐘,展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,「下午三時三十六分,距離限時還有十七分鐘。」
可樂憋住要反擊的衝動,立即回到工作崗位,全速撰寫報告。
雖然時間趕急,但當電腦順利啟動後,她仍是習慣性地先登入MSN,再開啟Facebook,確保他不在線,又沒有更新資料,才開始專注地工作。

檔案編號:086
檔案建立日期:15/6/2007
資料更新日期:21/6/2007
最近進度:完成街頭問卷調查(修正版B)
那個問卷男生到底有甚麼好?外型是不錯,但為人欠深度也不誠懇(為討好她而胡說八道兼眼也不眨);做事夠主動,卻把積極用於結識陌生女子(更差勁的是問電話號碼實在太老套,這一代都是用MSN溝通的呀)。單是從搭訕的行為,就知道他一點都不可靠嘛!可樂邊敲打鍵盤,邊替086擔心。

檔案編號:121
檔案建立日期:2/6/2007
資料更新日期:21/6/2007
最近進度:完成深入訪談(美容療程5)。

輪到整理Gladys的個案資料,她的心情就截然不同。經過幾次深入交談,發覺她和客戶121好像挺合襯的,能當上兩人的紅娘,倒是一件樂事。
Gladys個性活潑開朗、不拘小節但粗心大意;客戶121則溫柔細心、老實可靠卻慢熱被動。據她的「專業」判斷,他們既可互補不足,亦能融洽相處,應該是可以白頭到老的組合。
不過,照目前的形勢來看,那條鑰匙已佔盡上風,如何才能替121扳回一城?她覺得頭痛極了。

二十九分鐘後,她將報告交給胖子上司,臉上掛著如期完成任務的得意笑容。
「幹嗎這麼自滿?好像overtime了。」他看看手錶,刻意作弄她。
「你別胡說,我可是提早完工的!」她把自己的手錶遞到他面前,指著上面的數字顯示,「都是你的機械錶累事,不是說這種錶常有時間偏差嗎?一定是它走得太快。」
「果然是小女孩,you know nothing about機械錶,它不夠動能時,只會走得慢,不會走快了。」他很寶貝地摸摸手上的機械錶,「086的progress如何?客人好像很心急。」
「今天順利完成街頭問卷,這兒有分析結果。」她忍不住加了一句,「可以的話,勸086放棄目標。」
「What?這不是我們的服務範圍。」他擠熄煙頭,翻開報告,「做好你的本份就足夠。」
「了解客戶的感情需要、給予專業意見和分析,絕對是我的工作範疇。」可樂一臉認真,還唸起公司的宣傳口號來。「愛情事務所的宗旨,是當上客戶的戀愛天使,協助他們覓得美滿的愛情。」
不錯,他們提供的,是談情說愛的專業服務。這行業先在內地興起,近年在香港漸漸流行,生意額大得驚人。
初接觸這職業時,以為是日本人的玩意,像分手專員也是由他們「研發」出來的,誰知在事前功夫這方面,內地和香港還要再走前一步。
在現代社會,愛情就如貨物,能買也能賣。
可樂氣勢滿滿地站起來,指向牆上寫著「陳關何愛情事務所」的牌子──那塊掛得歪歪斜斜、滿布污漬的木板──彷彿在提醒眼前的胖子上司,他理應擁有遠大的目標和崇高的理想。
加入事務所差不多有三年光景,揚言觀人於微的可樂,自問已完全掌握這名上司的人物性格:吝嗇市僧、好睹成性、愛吹噓卻又膽小、不浪漫也不解溫柔。
至於外表嘛,不就是肥肥矮矮的,有點像IQ博士,滑稽有餘英氣不足,無論從哪個角度看,都跟甚麼「戀愛天使」沾不上邊。
然而,事實是他開設了專門排解愛情疑難的事務所,雖然公司的外觀不討好、設備也不見得充足,生意額和口碑卻很不賴。
至少,對尚在求學階段的可樂來說,這份兼職為她帶來十分可觀的收入,足以讓她負擔昂貴的大學學費,應付基本的生活開支。
「你的職銜是求愛專員,不是戀愛顧問。」他沒好氣地搖搖頭,「Client需要甚麼,你就給他們甚麼。」
有別於早年的婚姻介紹所,或是一度流行的「六人晚宴」,在這所愛情事務所,求愛專員的職責廣泛得多,需要想盡辦法接近客戶心儀的對象,必要時進行角色扮演,以取得客戶需要的資料,算是半個私家偵探。
基於法律問題,這所事務所持有的,也是私家偵探社的牌照。
可樂亦曾聽聞,胖子上司以前是一名私家偵探,處理過不少警方也茫無頭緒的「大案」,但不知怎地突然在早年退出江湖。
她看著胖子上司腰間的贅肉、頭頂的地中海風光、加上極具福相的五官組合,實在無法想像他曾是個屢破奇案的偵探。
是傳說誇張失實、抑或時移世易,還是人的眼睛太多盲點?
「086是young professional,不介意花多點錢,你把investigation拖長一點也無妨。」胖子上司牽起嘴角一笑,「121的budget有限,必要時草草收場,免得浪費resources。」
「你別這麼貪錢好不好?」可樂不滿地瞅視他。
他們說的086和121是個案號碼,「問卷調查男生」和「美容院Gladys」分別是這兩個客戶的「求愛對象」。
就如上述對話所見,上司的吩咐和可樂的意願,可謂完全相反,兩人的工作理念,也不時背道而馳。
有趣的是,雙方經常鬧意見、互數不是,但又合作無間,相處得挺開心的。
「那你別向我支薪好不好?」他瞄她一眼,「我這所是profit-making organization,不是提供social welfare的善堂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可樂仍是心有不甘。
「不用說了,file closed。」他遞給她一個公文袋,「新訂單,這次是大case。」
「又是甚麼難服侍的公子哥兒嗎?」
「目標人物是個美男子,please enjoy。」他不懷好思地笑笑。
可樂呶起小嘴,打開公文袋一看,本已不好的心情就更不爽。
「怎麼會是他?」她的嘴巴抿成一線。
相中人是一名俊美的男生,黑皮膚大眼睛,深褐色的短髮清清爽爽,嘴角帶著濃濃笑意,打扮帥氣卻又隱隱流露孩子氣息,即使在平面的4R照片上,也散發著明星般的個人魅力。
可是,當看在可樂眼裡,美男子卻變成壞小子,不單欠缺吸引力,更有點惹人反感。
「所以才說是大case,非常challenging。」
「那個客人是瞎子嗎?還是日行一善的童軍?」她滿臉不屑。
「怎麼樣?沒信心?」他知道激將法對她最管用,「我也worry about you……」
果然,可樂即時搶過相片,鬥志高昂地說:「我才不會輸給他,你走著瞧吧。」



搖曳的燭光。緊靠的身影。盛載紅酒的玻璃杯。插滿蠟燭的大蛋糕。從唱機輕輕流轉出來的爵士樂。玫瑰色的露肩晚裝裙配閃銀高跟鞋。構成一幅典型的幸福畫面。
合十雙手祈禱的男生張開眼睛,輕輕吹了口氣,本來在啪啪燃燒的火光盡數熄滅。
黝黑的皮膚。深邃的眼眸。深褐的短髮。相中的美男子幻化成立體的真人。
「你許了甚麼願?」身旁的女生把頭枕到他的肩上,語帶嬌憨,「是要跟我永遠一起嗎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他輕挑地揚起眉毛,眼睛炯炯有神,外型好比日本漫畫中的男主角。
「討厭!哄哄人家也不成嗎?」她叉起纖腰、作一副生氣狀,「你這樣欺負我,信不信我不要你?」
玫瑰紅色的裙子映著她微微泛紅的雙頰,精緻的臉孔看起來嬌艷欲滴。
「那正合我意。」他露出淺笑,「你真細心,替我省回一個願望。」
「討厭!又在戲弄人家。」女生作勢搥打他的胸膛,顯然不當是一回事。
「我是認真的。」他的褐色頭髮在燭光映照下微微發亮。
「還在說笑?我真的生氣啦!」她的小嘴嘟得長長的,煞是惹人憐愛。
這種旁人看來幼稚得可以的行為,卻是熱戀情侶最愛玩的遊戲。你扮作氣憤不滿、或是顯得楚楚可憐,我就說盡肉麻情話、擺出求饒的姿態,兩人相擁親吻和氣收場,皆大歡喜。
這個互動遊戲,他們不知玩過多少遍,簡直熟能生巧,對白也沒啥新意。
可是,這一回,好像有些不同。
「我不是在開玩笑。」他將女生的身體扳直,直視她的眼睛道:「我的生日願望,就是要離開。」
唱片剛好播完最後一支曲,剎那間,本來浪漫的氣氛蒙上一層陰霾,連四周的空氣也侷促起來。
女生的雙眼睜得老大,瞳孔內盡是一片茫然,良久才開聲說:「你……要去哪裡?」
「離開你。」男生吸一口氣,聲音沒有抑揚頓挫,「就是跟你分手。」
「分──手?」她近乎吼叫,捉著他的雙臂問:「好端端的分甚麼手?」
「對不起,是我負了你。」他話是這麼說,臉上卻無半分歉意。
「康彥行,你可知道當初為了你,我放棄了一個多好的男人?」她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我知道,對不起。」他的語調仍是冷冰冰的。
「為何要這樣對我?」她哭得淚眼婆娑,身體軟軟地靠在桌上,把玻璃杯都摔破了。
紅酒濺到雪白的地毯上,染成一片刺眼的酒紅,就如從她心裡流出來的鮮血。
「你說過很愛我的,怎會拋下我?」她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,「告訴我,你只是在說笑,好不好?」
「對不起,可是,愛情也有期限。」他杜絕了她的最後盼望。
說畢,他頭也不回地離去。

最可怕的是,半小時之後,在另一個場地,穿著同一套衣服的他,重覆著在蛋糕前許願的動作。
當然,蛋糕並不是循環再用的,這算是他對客戶的基本尊重。
「猜猜我的願望是甚麼?」這次由他主動問起。
「我怎會知道?」女伴開朗地笑笑,大膽地反問:「不是跟我有關的吧?」
先前的是嬌柔嫵媚的美艷女子(失戀的一刻自然變了個模樣),現在換成爽朗活潑的鄰家女孩,各有各的美態,康彥行確實艷福不淺。
他也著實有享福的條件。身型高挑、五官精緻,微向上揚的嘴角線條柔和,加上一身入時的型格打扮,絕對是令女生一見鍾情的類型。
「對,跟你有關的,猜到是甚麼嗎?」他笑得甜甜的。
說一名男生笑得很甜,似乎有點兒怪相,但這確實是貼切的描述。他最厲害之處,是甜而不膩,半絲女兒家味道也沒有,讓人覺得朝氣勃勃。
女伴已然猜到八成,心裡歡喜得很,「不要賣關子啦,快說!」
「當然是和喜歡的人甜蜜地度過每一天。」他的腔調溫柔極了,「而那個人,就是你。」
「你是認真的嗎?」她半掩著唇,幾乎歡呼起來。
他點點頭,一字一句地道:「Gladys,我好喜歡你,請你做我的女朋友。」
Gladys喜不自勝,顧不得甚麼女性矜持,主動環抱他的脖子,像樹熊般爬到他的身上,四肢緊緊地扣住了他。
太好了!他果真是我的Mr. Key!她在心裡不斷呼喊,恨不得立即向Pepsi報喜。
太好了!又是一個容易受感動的女子。他輕輕搖頭,得出一個熟悉的結論。
再一次,一段愛情的死亡,由另一段愛情的誕生來承接。
不過,這算是愛情嗎?康彥行不知道,反正這不是他關心的事情。
他只知道,一切進展順利,工資袋袋平安,就是這樣。
至於變身「樹熊」的Gladys,卻深信已碰上真愛,找到她命中最重要的鑰匙。
她並不知道,在不久的將來,自己只會是另一個眾多的她。

回到辦公室,同事甲端著咖啡上前報告:「彥行哥,有個女的等了你好久。」
「等我?」康彥行打醒十二分精神,警戒地問:「是誰?」
擁有豐富「戀愛」經驗的他,栽在他手上的女生不計其數,要找晦氣也屬正常,但他一向嚴守底線,不會讓她們找到工作的地方來。
難道這次一時失手?是Mimi還是Jenny?呀,不會是Gladys吧?彥行快速轉動腦筋,設想不同的應對方案。
「她說是你的客人。」同事甲是個年輕女子,話中頗有醋意,「長得蠻漂亮的。」
「客人?」彥行鬆一口氣,「叫甚麼名字?有預約嗎?」
「沒有預約,也沒報上名字。」同事甲臉上盡是不滿,「我建議她以電話預約,但她堅持要等你回來。」
「人呢?」他四處張望。
「上了洗手間。」同事甲頓一頓,「要我替你打發她嗎?」
顯然易見,這個小同事也是被俊臉迷倒的受害者,視所有親近康彥行的女性動物為敵人。
「不打緊,客戶永遠是對的。」他沒所謂地聳聳肩,「待會請她進來吧。」
他沒有留意同事甲的失落表情──應該說是沒有理會才對。年中他不知遇上多少懷著荳芽夢的女生,更不知破滅了多少個她的幻想,這名同事的失望算得上甚麼?
彥行踏進自己的房間,習慣性地按下音響組合的開關,喇叭傳來輕柔的嗓音、和諧的節奏,一把女聲在低訴著簡單卻感人的故事。
Diana Krall那充滿靈氣的歌聲,在小小的密室中環迴盪漾,替稀薄的空氣添加了不少氧氣。
那是一支洋溢著戀愛氣息的爵士樂曲,「Fly Me to the Moon」。
彥行想起Gladys剛才的笑臉,也想起初認識那些她時,她們臉上頻頻展現的歡顏。
那些畫面,真的如歌詞所說,兩個人似是牽手飛上了月球,一起看著木星和土星上的春天是甚麼模樣。
然後,他想到某個她的前男友,那個家境富裕、事業有成,對女友千依百順的城中鑽石王老五。
這個王老五優點多得如天上繁星,最大的缺點是不浪漫,不懂說情話也不會唱歌,而剛巧這些都是彥行的強項。
雖然王老五擁有的優勢,彥行差不多一樣也沒有,可是,他還沒出盡全力,已輕易地勝出了比賽,「獎品」是她的愛──還有另一個女生的錢。
不過,真正令他在意的,大概是那個她所得的「報應」。
由紅杏出牆時的不知自愛、到拋棄有錢男友時的不顧一切,到別戀他人時的春風滿臉,再到被狠心撇下時的後悔茫然。
想到這裡,彥行掀動唇角,有點得意地笑了。

當客人推門進來,彥行的臉上閃過一抹亮光,視線在對方身上停駐數秒,似乎有眼前一亮的感覺。
「嗨,你好。」他親切地向她打招呼,「歡迎光臨。」
很整齊的劉海,像個冬菇一樣。他看著她的頭髮,莫名其妙地感到溫暖。
「你好。」可樂的語氣卻是硬綁綁的。
她畢直地走到椅子前方,咬著嘴唇坐下來。
他在聽甚麼歌?爵士樂?他有這種音樂修為嗎?是用來逗女生的工具吧?可樂不由得心生厭惡。
「第一次光顧?之前好像沒見過你。」他展示禮貌的服務性微笑。
「第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。」她在強調甚麼似的。
彥行湊近些許,仔細端詳她的臉,見她微微蹙起一雙小眉,眼神倔倔的,覺得這個女生蠻有個性。
明明長著典型的可愛臉蛋,卻配上燃燒的眼眸、緊抿的嘴唇,真是有意思的錯配。
「我們剛推出新客戶優惠套餐,提供划算的一條龍服務。」他靠在大班椅上,隨意地自轉一圈,「相信我,你可以在這兒找到最好的求愛專員。」
不錯,康彥行跟凌可樂是「行家」,同被稱為「求愛專員」,只是效力的公司和工作崗位有別。
可樂的職銜又名「月老」,主力為客戶收集資料、設定示愛策略,編寫並演出各式邂逅劇本,偶爾提供心理輔導(但胖子上司並不鼓吹),總括來說以「建設」為主。
至於彥行卻被同行稱為「偏月老」,專職對付客戶心儀對象的另一半和潛在情敵,方法自然是把她們逐一追到手,免得壞了客戶的好事,可說是以「破壞」為手段。
身為「正月老」的可樂,對這名偏月老自然不存好感,不滿他為達目的、不擇手段,違反了求愛專員、甚至是一個普通人最基本的道德標準。
不過求愛界內幾乎無人不識康彥行的大名,他以演技出眾、百發百中見稱,加上大小通吃的「專業態度」、收費高昂的「江湖地位」,人氣可謂一時無兩。
「怎麼了?對我沒信心?」彥行見她沒有反應,從小型冰箱拿了一瓶汽水給她, 「我們戀愛心戰室一向業績理想、傲視同儕,一定可以替你追到夢中情人。」
唉!同是在愛情事務所工作的求愛專員,人家不但有自己的獨立房間,內裡的裝修更美輪美奐,還設有LCD電視、迷你冰箱、按摩椅、音響設備……跟陳關何那邊破爛又骯髒的陳設,相隔了一個星球的距離。
放在她眼前的,還要是她最喜歡的百事可樂。客人到訪陳關何,他們有時連水也不會預備一杯,想起來真是不成樣子。
「可樂對你的胃口嗎?抑或要別的?」他細心地問,「雪碧?七喜?橙汁?咖啡?看你的樣子應該不會想喝啤酒。」
這種對待客戶(而且只是準客戶)的態度,就是消費社會裡最難以抗拒的魔力吧。
可樂開始明白,為何戀愛心戰室的收費會比她們的同類服務高出逾倍。
「這個就可以。」她雙手捧著百事可樂,心裡嘆了口氣。
「來吧,放鬆一點,不用擔心啊。」
「我甚麼時候擔心了?」她不自覺地吊高聲線。
可樂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敏,只好努力按住情緒,掛上一貫的微笑。
「我們公司主要分為四個部門:市場部負責搜集戀愛界的最新行情,包括進行各項性別文化的研究;戲劇部提供不同風格的臨時演員,替客人對付情敵、鏟除障礙;創作部負責製作求愛產品、擬定浪漫場景;電腦部則提供即時資訊,支援其餘部門的服務。」彥行流暢地唸出公司簡介,最後遞上一張印刷精美的名片,「我叫康彥行,英文名Sariel,隸屬戲劇部。」

「康彥行 Y. H. Hong Sariel
資深求愛專員 Senior Love Hunter
戲劇部 Drama Division
戀愛心戰室 Think Tank of Love Affairs」

名片不單紙質一流、設計具心思,而且中英對照,看來蠻專業的,怪不得深獲中產人士、富貴階層的客人歡心。
這令可樂想起每次客人問她拿聯絡方法時,她都要狼狽地撕下記事本的一角,即場自製「名片」給對方的過程。
無論說實際規模還是心理戰術,陳關何都輸得相當徹底。
「還未請教你高姓大名。」眼前的資深求愛專員問她。
「我叫凌可樂。」
「可樂?你手上那瓶嗎?」他笑時露出雪白的牙齒。
「這是百事。」她本能地反駁。
「百事的全名就是百事可樂。」他以指尖摸摸鼻樑,「好的,可口可樂小姐,我有甚麼可以幫你?」
既是百事、又是可樂,不就像你嗎?他忽然覺得很好笑,不自覺地愈笑愈燦爛。
可樂瞪他一眼,從口袋掏出幾幀照片、幾張A4紙,盡量平心靜氣地說:「這些是你需要的資料,拜託你了。」
清一色女生照片,高的矮的肥的瘦的黑的白的都有,外型風格不一,卻全都長著一張標致的臉。
「有這種質素和數量的對手,你的夢中情人應該也不賴。」他瞟了瞟照片。
那個他有這麼厲害嗎?彥行把指尖放在嘴邊,心底萌起一絲不屑。
「這個當然,他好得不得了。」可樂一臉自豪。
「是個大人物嗎?」
「你別理,替我好好服侍她們,讓她們愛上你就是了。」
「沒問題,放心交給我。」他做了一個OK的手勢,「至於收費方面,由於目標人物超過三名,我們會收付加費。」
「甚麼?人多不是應該有折扣嗎?為何反而加價?」可樂不明所以。
「我只得一個人,要同時應付四個女生,不收OT費怎麼成?」彥行又是咧嘴一笑,「戀愛也是很累的一回事。」
棋差一著!可樂本想速戰速決,盡早完成任務,誰知第一步就行歪了。
不過算了吧,錢又不是我付的,頂多給胖子上司囉唆兩句,且看我之後怎麼整治你這個破壞王!可樂一面撐起嘴角陪笑,一面向他寫下隱形的戰書。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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