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愛情寒戰》試閱

(只節錄首兩章節的部分內容)

第一章 小方篇 一見鍾情

妳是我遍尋已久的一塊遺失的拼圖,找到一早便屬於我的妳,我才會得以完整。

我在Facebook見到她,第一眼便愛上。
我相信一見鍾情。如果你也像我那樣,確信世上有輪迴或緣分早註定那種事,那麼,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遇。
當我看到由我朋友上載在臉書的照片,怔怔凝看著小熒幕裡的她,合照內的六名男女,有五人的臉孔立時黯淡了下來,只有她五官是唯一清晰的。彷如加冕了聖母的光環、或photoshop了的美顏特效,她綻放出一種會令人呼吸暢快的光芒。
我用雙指放大了照片,朝著鏡頭掀出一抹賣牙膏廣告般的微笑的她,就像向我渴求回應似的笑著,我臉上一定也露出了對等的笑容。直至,影像因拉得太寬化作鋸齒狀而含糊不清,才把我從幻想中揪回了現實。
只不過是這樣,一個廿歲宅男的愛情妄想。一切都是假像,一切從沒有發生過。
我把照片恢復了原狀,想要迅速拉往下一則動態消息,可是,我的姆指就像不聽使喚,手指頭釘在即將擯出手機熒幕的照片上,最後,我堅定不移的,把照片移回了手機的正中央。
如果你也像我那樣,你會明白那種感受------胸膛好像給轟了一槍,一切的心血,所有不捨的痛愛,從心房慢慢流失了開去,無法抑住。我不自覺的用手掌按住了心臟的位置,感到心上的拼圖自此缺了一塊。
然後,我告訴自己,我會找到她的,我也必須找到她了。
當我找到了她,我一定會,親口問她一句:
「我相信一見鍾情,妳相信我嗎?」

* * * * * * * * *
這是個不可能找不到人的年代,就算對方是個死人,只要你願意去尋找,必定能找到對方的墓碑。幾番轉折之下,我還是找到了唐心。
-------是的,她的名字是唐心。
在尋覓的過程之中,我有看過她許多的照片,可是,在這個晚上,我還是首次會見到她真人,我心裡有說不出的緊張,就像去演唱會坐第一行近距離見到陳奕迅的那種感受,整日在反胃。如果我是那種密謀要嫁進豪門的少女,我應該會高興於自己終於也因奸成孕。
傍晚時分,我到了灣仔一幢唐樓二樓的泰拳學館。在此之前,我查到唐心在這裡參加一個班,便匆忙趕去報讀,非常順利地,跟她成為了同班的同學。
抵達拳館的時候,唐心還未到,我相信自己的直覺,如果她在,我會第一眼見到她。
在男更衣室內,換過了拳館要求學員穿的那管顏色花碌的拳褲,讓我倒有點像遠古年代經典遊戲《街霸》裡的泰皇。我發現有個壯男正在一面大鏡子前對鏡自憐,並擺出各種健美先生的參賽姿勢,我看看他堅實的胸肌,垂眼再檢視自己的如履平地的貧乳,我覺得自己簡直像旺角街頭的易拉架紙版人,在大風中搖搖欲墜。
壯男在儲物櫃裡掏出一枝貌似花生油的油來搽,我好奇問他,壯男告訴我那叫拳王油,在訓練中能達到快速熱身的效果,我正急需這種大熱的感覺,便問他借一下。壯男彷如找到同道中人,非常樂意地讓我使用,我感激他好意。只不過,當他問要不要替我搽一下,我又拒絕了他的不懷好意。
閒談之間,我知道他綽號力王!就是那個在經典暴力漫畫《力王》中,一拳可打爆人體的力王!據我看漫畫的十多年資深經驗所得,可與力王匹敵的,只有《北斗之拳》主角拳四郎的北斗百裂拳!我一直幻想兩套漫畫crossover,力王和拳四郎互轟對方一拳,誰身體會先爆?我說笑般問:「力王,你不會揍我吧?」力王居然認真的想了一下,才說:「視情況而定。」嚇得我心膽俱裂。
步出場館,只見男女學員在拉筋、仰臥起坐、打拳靶之類的,我是那種講求世界和平的人,不愛打打殺殺(雖然,我在家裡也有玩殺喪屍或生化怪物之類的遊戲,最愛就是打爆頭),因此,倍覺大家殘暴兇狠。說真的,我不明白大家近幾年為何去學習泰拳,大家打算走去泰國比賽嗎?
為了提升戰鬥力,我找了個大沙包練一下,它看起來就像倒吊起來的金妹牌香腸。我使勁一腳抽了過去,豈料它竟完全紋風不動,我的腳骨倒像即時斷裂了般。我是好不容易制止了自己發出嗚~嗚~嗚~的哀號。我死憋著痛楚,以單腳跳的方式連退了幾步,跌坐在地上,用兩手替足踝按摩,實則痛得死去活來。
就在這時候,有人從我身後走過,刮起了一陣暖風。我有種突如其來的牽引,我身邊的吵雜聲音恍如消失了,腳上的痛覺也失去了。
這個世界就像因她出現而完全靜止了一秒鐘。
真正的心靈感應是,甚至未經眼球接觸,就能感覺對方。
而且,你會對自己的感覺絕無半分懷疑。
我屏息靜氣的,緩緩轉過頭去,終於,我見到了真實世界中的唐心。
穿一身運動背心和拳褲的她,靠在牆邊熱身壓腿。臉上沒一點化妝的她,皮膚看起來比照片中還要皙白,她的腿修美得像我某次吃自助餐搶吃的阿拉斯加長腳蟹腳------在些之前,我找到了她更多的照片,可是,即使影像再鮮明,畢竟是被時間定格了的、也只是待定的她-----而這一刻,她整個人立體了起來,也真正活起來了。
這個世界有太多的疑幻疑真,當豬扒可用美圖秀秀變神戶牛,當約翰甘迺迪也可在電影中與阿甘同場,當初音未來(如果你連初音未來也不知道是誰,證明你連踏進宅男的門檻都沒有!)開了比陳奕迅還要多觀眾捧場的演唱會……什麼都不能盡信,包括自己的眼球。所以,我才要親眼見到唐心,我才要親手觸摸她。
------我心裡有種完全落實了的感受,那種感覺真是美好。
我像個男子漢似的,硬碀碀的站了起來。腳步不由自主的走向了她。
做完一輪熱身,開始踢沙包的她,腿風凜凜的,把沙包踢得左右盪漾,我在晃動不定的沙包中看到乍現乍滅的她,這一幕真實得來又帶著夢幻。
是的,我心知自己要按步就班,誰又會不知道?打從我決定要尋找她,我便不停警誡自己,我必須要一步步的、小心翼翼地接近她,千萬不可著急。就像首個登月太空人岩士唐踏足月球後的名言:「我的一小步,人類的一大步。」我此刻也有那種想法:「我的一小步,愛情的一大步。」
可是,她就像一塊巨大無匹的磁石,把我這枚小鐵釘牢牢吸向了她。
我力控自己必須閒人止步,不要令自己前功盡廢啊!可是,彷如被魔鬼附身的我,終於被神父驅魔成功的那樣,由完全入魔的狀態中逃出,乍然發現自己的步伐卻已到沙包前!!
我想轉身已來不及,她雙眼掃到了向她步步進逼的我。她用兩手抱一下沙包,把它固定下來。
與她相隔著一個沙包的我,變得進退兩難,除了把頭撞向沙包企圖自殺,我已經想不到光榮引退的辦法了。
被一條粗壯的沙包擋住視線,我只看到她修長的腿,她也只看到我的赤腳而已,只覺得頭皮發麻,考慮了一秒鐘,便決定冒一次險,比我想像中更快推前一步。
我把頭側向沙包的左邊,想要瞄一下沙包背後的她,卻發現她正好把頭側向了沙包的右邊,也想瞄一下沙包背後的我。我只得又側過了頭向沙包的右邊,而同一時間,她卻把頭側往另一邊了,我倆彷如在玩躲貓貓遊戲般,似要避過對方。
終於,我看到她把身子往沙包的左邊移動了一吋,我也向右邊移了一吋,我倆終於看得見對方,不知恁地,也許就是為了剛才的甩漏,我倆都不約而同的失笑了。
我和唐心,就是這樣,從相隔著七百萬人的距離,走到了不足七呎。
我滿以為自己還能順暢地說話,可是,我腦袋空白,就像舀到了底部再也舀不出半點雪糕的家庭裝一公升雪糕盒。
她用一種等我開口的眼神看我,我努力但又吃力地開了口。
「我------」相信一見鍾情。
「----你?」
「妳------」相信我嗎?
「-----我?」
我在幹什麼啊?難道,我非得要坦白告訴她一切嗎?但心裡的另一個我又不屑在想:既然那是事實,告訴她又有何不可啊?
我承認自己是向現實低頭了-----在這個我深痛惡絕的現實世界裡------我彷彿倒退了很多很多步,隱忍了一切的一切,退到我和她從來沒有認識過的起點線後。我深深吸口氣,用一種誠懇但帶有陌生感的語氣:
「我是新來的學生,請多多指教!」
「新來的同學,你好!」
「除了新來的同學,妳也可叫我方東星。」
「叫我唐心吧!」
「唐心……唐心,妳好嗎?」我在她面前碎碎唸著她名字,有種毫不突兀的溫暖感。
就像在冬日裡用雙手捧著一枚暖手蛋的那種感覺。
唐心由頭到腳打量我一下,瞪視著我說:「你很奇怪啊!」
「短褲太短了嗎?」我尷尬地問。
她捺襟不住笑,「這個季度的課程有八堂,今天已是第三堂,你這才出現啊?」
「我慶幸自己趕得及------」我凝視她的臉,又略略避開了她注視,「只差一點,我就失去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了。」我的聲音愈說愈輕……我是否說錯話了?
她警覺了起來,「千載難逢的機會?」
我連忙改了口風:「我喜歡……教練!」
「真巧!我也好喜歡!」她好像找到志同道合,興奮地道:「只因我在雜誌上見到他的訪問,才會慕名而來!」
哼,我心裡響起了紅色的警號,叮叮叮,正式宣佈,我的首個情敵已出現了!
「我是來踢館的!」我認真的說。
唐心向我投以另眼相看的眼神。
就在這時候,同學們聚集在一起,課堂正式開始,唐心跟幾個混熟了的男女生聚在一塊,有說有笑的。我馬上被擯出了她的朋友圈,而剛才那個想幫我搽油的力王,像開了自動導航系統似的,走到我身邊來。
教練隆重出場,他的樣子真像一頭精鋼的馬騮。經過一輪熱身,平日少做運動的我,經已全身冒汗,然後,教練著學員們圍站在擂台外,他在擂台正中央說:「我們今天先來對打,大家再探討技巧,誰要上來示範一下?」
唐心舉起手來,老師示意她走上擂台,然後,所有同學突然靜默了下來,面面相覷的,誰也不敢輕舉妄動。
這是一個親近她的大好機會啊……一想到可以跟她埋身肉博,我那沙漠般的乾燥心靈就有種在海市蜃樓中泛舟的感覺,教人爽翻了天!
我見所有人皆不舉,便把手舉得高高的,教練示意我上台。力王卻在我耳邊問:「你決定了?唐心好厲害啊!」他臉上露出憂慮得過分的神情,就像擔憂自己買不到大隻仔奶粉。「教練公開講過,在他教過的學生中,唐心是最有天份一個!」
「只是女孩子吧了,我沒有矇著眼讓她三招,已深感內咎!」我站起了身,不禁小聲的問他:「我的短褲會不會太短?」
「短得剛好,介乎走光和若隱若現之間!」
我就在十幾名膽小如鼠的男生注視下,以最瀟灑的姿勢跳上了擂台,這一刻,我覺得自己威風得像《鐵掌浪子》的矢吹丈。
當教練做了一個像手刀般的手勢,比試正式開始。
唐心握緊雙拳,喊一聲「吼~~」增強氣勢,我也學著她喊「吼~吼~吼~」增強三倍氣勢。眼看她擺好架勢,隱住下盤,一副戰鬥格。我則臉帶微笑的擦擦鼻頭,擺出李小龍的姿勢,雙腳像跳舞般,不停前後晃動。
接下來,像足了電影裡的快鏡,我只感到有一抹紅影在眼前掠過,左頰已像被狠狠摑了一巴!我乍然意識到那是她腳上的鮮紅色護踝套。我連一聲『嗚~』慘叫的機會都不曾有,已喪失所有知覺,即場昏倒在地。
在暈死前的大概百分一秒,我最後想到的是,如果我必須死在她手上,我想自己還是會死而暝目。
因為……只是因為,我是被天使選定了要帶走的幸運兒。

(待續)




第二章 小唐篇 暫借幸福
如果人生是一幅未完成的拼圖,我只能說,至今還沒找到填補空缺的那一塊。

從我第一眼看見他,就知道會惹來麻煩。
一副瘦得像紙版人的身軀,可以清晰地數出肋骨的數目。纖幼的雙腿好比兩根竹簽,鬆垮垮的短褲都像快要掉下來。最可怕的還是那雙彷彿一捏即碎的手,戴上拳套後簡直跟「珍寶珠」一模一樣。
說起來,他全身加起來沒幾?肉,頭倒是挺大的,怎麼看都不合比例,本身就是一根會行會走的珍寶珠。
在春田花花拳館習拳兩個月,我見識過不少身材嬌小玲瓏的學員,但從沒有一個像他那般弱不禁風。
我的直覺並沒出錯,我才第一下出腿,不過用了三成力,他就被徹底地?倒,在擂台上昏了過去。
還以為他只是休克幾秒,誰知過了很久也沒醒來,結果要召救護車到場,有學員更擔心他會就此掛掉,而我就會變成殺人兇手。
搞甚麼嘛?體質差成這個樣子,就別要不自量力,堅持找我來做單挑對手!
唉!就是這一記「三成腿」,把我和教練的約會砸碎了,想起來也傷心得想哭。
我望著躺在救護車上、雙目緊閉的珍寶珠,不由得露出既幽怨又悲傷的眼神。
一切都是你的錯!我等了足足兩個月,才有機會跟教練單獨約會,打算下課後坐他新買的寶馬四系,到文化中心去看歌劇,現在卻變成坐上救護車,陪你到醫院等報告。
早知如此,就用一成力好了。車上的我雙手抱頭,後悔得無以復加。
「小姐,不用太擔心,他應該沒事的。」其中一名救護員在我耳邊安慰道。
我才沒心思理會他!我有苦自己知,只得擠出一絲苦笑。
珍寶珠給送進醫院後,醫生說他沒啥大礙,只是受不住痛楚,加上長期睡眠不足,所以才短暫性昏倒而已。
我本想一走了之,但教練在電話中千叮萬嚀,要我留下來觀察他的情況,我不能惹教練不高興,只好乖乖地待在醫院。
等待他進行檢查期間,肌餓難當的我跑去附近的麥當當,打算買我最愛的薯條和汽水,卻發現魚柳包餐還在做特價,似乎比單點划算,於是點了價值二十一塊錢的魚柳包套餐。
臨近月尾,戶口的錢所餘無幾,再想想今個月的信用卡還款額,我的頭就痛起來,這幾天大概要隨身帶著方便麵了。
就在我剛打開魚柳包的包裝紙,打算一口咬下去的時候,一名肚子脹得像個大西瓜的孕婦突然衝進急症室,狠狠地撞向毫無防避的我。
「救救我呀!我要生孩子啦!」西瓜肚孕婦以悽厲無比的國語慘叫。
傳媒常常形容內地孕婦「衝急症室產子」,原來真的是這樣衝進來啊!我看著她一邊奔跑,一邊喊叫,穿了的羊水流滿一地,只覺眼界大開。
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布簾之後,我望著跌落地上的魚柳包,可憐它就這樣白白犧牲了。
我執起魚柳包,打算把它丟棄,一個邪惡的念頭忽然閃過腦海。
是誰害我的約會泡湯?是誰累我連魚柳包也沒得吃?
等了個多小時,珍寶珠終於清醒了。進房探望他之前,我先弄清楚自己的角色,知道應該掛上歉疚的表情。
床上的他正專注地看著手機屏幕,玩著最近很流行的遊戲Candy Crush。我實在不明白這遊戲有甚麼好玩,不就跟小時候的俄羅斯方塊差不多嗎?身邊的人卻好像樂此不疲,包括看起來只喜歡做運動的教練,每次上堂前後也是機不離手,我懷疑學生在他眼中會幻化成不同顏色、形狀的糖果,然後互相「消滅」對方。
事實上,近日朋友們見面的開場白,不是「你現在玩到哪一關?」,就是「我又卡關了」;至於Whatsapp和Facebook inbox最常見的訊息,就是「快給我命」(挑戰用的)和「我要車票」(過版用的)。
簡單而言,若然你沒玩這個遊戲,就好像很落伍的樣子,大家也把你當成怪人看待。本來我很想堅持到最後,誓死也不玩的,但為了與教練有共同話題,幾天前我還是向現實低頭,加入了這個龐大的糖果兵團。
他聽見腳步聲後,慢慢抬起了頭。看到他腫得像豬頭般的臉頰,我本能地很想呵呵大笑,只得努力拉下唇角,不斷以「我很內疚」、「我很憂心」等情緒來自我催眠。
正思考如何說一聲言不由衷的「對不起」,沒料到的他竟然率先向我道歉。
「連累妳受驚,甚至讓妳險犯誤殺罪,太抱歉了!」他一臉誠懇地看著我。
那雙本來就很細小的眼睛,因為臉頰太腫的關係,現在看起來就像豆豉一樣。
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,只能靜靜地凝視著那個豬頭。
之後他說了一些不大好笑的爛笑話,我以職業性的微笑虛應著,然後想起了斜肩袋中的魚柳包。
我把魚柳包交到他的手上,刻意用溫柔的語調說:「買給你的。」
他似乎很感動,咧嘴燦爛地笑笑,乾燥的嘴唇都裂開來了,滲出絲絲微紅的血水。
「我不客氣啦!」他打開了包裝紙,急不及待地吃起來。
看著珍寶珠吃得津津有味,我的內心覺得爽極了,只能拼命憋住笑意。
「好好吃!」他笑得瞇縫雙眼。
你別怪我喔!這個世界上,很多人吃不飽、穿不暖,我們不應該浪費食物。
況且,只是有一部分落到地面,應該不會吃壞人吧?我小心留意著他的神情變化,打算一不對勁就召喚醫生,再逃之夭夭。
他以光速幹掉了整個魚柳包,發現我一直瞪著他的臉看,疑惑地問我:「我的臉上有甚麼嗎?」
「沒、沒甚麼。」我如夢初醒地搖搖頭。
他顯然不相信,伸出舌頭舐舐嘴角的四周,擔心沾上了沙拉醬汁。
「噢!我知道了!一定是我的臉腫得很難看吧?」他摸摸腫起來的右頰,「對不起!又把妳嚇壞了。」
又是一個美麗的誤會。我才不會給這點小傷嚇倒!坦白說,臉頰腫脹、輪廓模糊,給我踢得像豬頭的你,其實還比較順眼啦!我心裡這麼想,但忍住沒說出口。
第一次上課就被踢進急症室,他應該知道自己是甚麼料子,不會再逞強了。
過了這一夜,我們從此不會再遇吧?

* * * * * * * * *

事實卻是,三天後的晚上,臉還沒完全消腫的他,再次來到了拳館上課。
「你怎麼又來了?」我心下一沉。
「我不是那種半途而廢的人。」他拍拍身上的保護裝備,朝我笑道:「妳放心吧!這次防衛裝置加碼了,不會那麼容易受傷的。」
「可是…….」我蹙起眉頭,心想這下子可麻煩了。
「妳真的不用擔心我。」他開始提起竹簽腿,做了一連串(不正確的)拉筋動作。
我當然不會擔心你!只是,第一次見面就為我帶來噩運,搞不好你會是我的剋星。
那天錯過了跟教練的首次約會,令我倆的關係沒有任何突破,我還錯失了看免費歌劇、吃貴價意大利菜的機會。
真的愈想就愈氣!我凌空伸出一腳,在旁熱身的同學急忙閃避,其中一名男生差點走避不及,嚇得臉也青了。
「師姐,妳今天心情不好嗎?」他望著停在鼻尖前的腿,不敢移動半分。
「對啊!遇見了豬頭。」我順勢把腿擱到擂台的柱上,用力地壓著腿。
我瞥一眼遠處的珍寶珠,他竟然熱情地向著我揮手,我恨不得跳過去伸他一腳。
幸好教練怕他又再出事,這次禁止他跟任何人對打,只吩咐他不斷重覆打沙包。
儘管如此,他依舊頻頻跌倒,還給搖晃中的沙包撞倒了頭,額角腫了一大片。
他到底是在打沙包,還是給沙包打?我實在看不下去。
下課之後,他馬上跑到我的身旁,壓低聲線問我:「唐心,妳可以替我補習嗎?」
「補習?」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我的意思是,私下指導我打拳的技巧。」他擦擦鼻頭,雙腳前後舞動,模仿著李小龍的姿態。
「不可以。」我爽快地拒絕他。
「為甚麼?我會很努力地學習的。」他頓時拉下臉。
「一來我不懂教人,二來你不適合拳擊。」
「我知道自己起步太遲,但我向天發誓,一定會全力以赴,做到最好。」他舉起三根指頭,信誓旦旦地說。
「還是不可以。」我仰起臉,大口大口地喝著清水。
「我們來一場交易吧!只要妳肯答應,我就免費幫妳過關。」他收起了指頭,狡猾地笑笑,「聽聞妳一直卡在第九十七關吧?我向妳保證,可以在五次機會內過關,還要拿到三顆星。」
沒想到他竟然拿Candy Crush來討價還價!我較其他人遲了好幾個月才開始玩,身邊人平均已晉級至二百多關,我卻依然停留在雙位數字。
我一向沒甚麼打電動的經驗,最重要是欠缺耐性,有時同一關連玩十多二十鋪,依然跟過關的目標相距很遠,總是氣得想把手機砸爛。
他看準了我一剎那的猶豫,續道:「教練好像已在玩三百多關,妳很想追上他的進度吧?」
我承認本來有一點心動,但聽見他搬出教練來說項,心裡即時響起警戒訊號,冷冷地重申一遍:「總之就是不可以!」
「可是,我真的很喜歡……」他的眼神閃縮起來,挪開視線才續道:「很喜歡打拳!」
「好吧!要是你堅持要學拳,又想找人補習的話……」
我留意到他的眼睛一亮,似乎以為成功打動我了,我卻快速伸手一抓,抓住了路過的男同學阿力。
「這樣吧,我推薦他做你的補習老師。」
阿力的外號叫「力王」,身材高大,渾身都是肌肉,聞說有四十四吋胸肌,雖然拳擊技術(和頭腦)一般,但力度強勁、下盤穩健,是一個很厲害的對手。
不過,他實在太喜歡拳王油了,經常塗得滿身黏黏膩膩的,總令我想起油淋淋的半肥瘦叉燒。
「他不行呀!」珍寶珠即時反對。
阿力皺起眉頭,板起臉問他:「男主播,你這話是甚麼意思?」
「男主播?」我不解地問。
「他叫方東星,跟電視台那名新聞主播同名同姓呀!」阿力跟我解釋。
給阿力這麼一提,我才記起他曾說過自己的名字,我卻一直在心裡喊他珍寶珠。
「不!他是昇華的昇,我是星球的星,寫法不一樣的。」他在這關頭還忙著澄清。
「夠了!我才不管你的名字怎樣寫!」阿力挺起胸部,用力彎屈右臂,展示胸前及手臂的肌肉,「一句到尾,你是看不起我嗎?」
「不!你就是太強壯了,我看見你就膽怯。」他露出怯生生的表情。
「唐心的腳法也很凌厲,你還給她踢進醫院,為何又不怕她?」阿力瞪視他問。
「因為……因為她……」他一時答不上來,臉也漲紅了。
「因為她是女生吧!」阿力代他回答了,眼神也緩和下來。
然後,阿力以手肘輕撞他手臂,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,帶著詭異的笑容步向更衣室。
只見珍寶珠……方東星一臉感激,抱著被阿力輕碰(對他來說應該是重擊吧)的手臂,笑意迎迎地目送對方離開。
「他跟你說了甚麼?」我好奇地問。
「沒甚麼,他叫我加油。」他明顯在敷衍我。
我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了,方東星卻繼續纏著我,苦苦哀求我當他的補習老師。
看看腕錶,時間不早了,必須趕到下一個工作場所,我可沒時間跟他耗下去。
最近的時間表編得密密麻麻的,今夜還得上一個興趣班,明早又要跟人去郊遊,中午再趕回市區看舞台劇,晚上要到咖啡店上班……看情況在未來一個月,也很難真正「放假」吧。
「你真的很想找我補習嗎?」
「當然了!」他站直身子,以響亮的聲音回應。
「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,只要你找教練對打,捱得過五分鐘也沒倒下,我就答應做你的私人導師。」我從背包掏出一根珍寶珠,隨手塞進了嘴巴。
「真的嗎?」他瞪大了雙眼,「五分鐘就可以了?」
「你捱得過再算。」
「一言為定!」他興奮得幾乎跳了起來,「為了妳,撐十分鐘也沒問題!」
有甚麼好高興的?是為著有半條腿踏進死門關而歡呼嗎?我無聲地在心中嘆息。

(待續)